第32章 深夜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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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嶼小心地将滾燙的茶水倒入馬克杯,橙紅色的液體在暖光下蕩漾。他端着杯子走出來時,看到靳琛已經解開了羊絨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微微露出鎖骨,領帶也松垮地扯開了一些,随意搭在沙發扶手上。
他閉着眼,頭後仰靠着沙發背,一只手搭在額前,眉心微蹙,暖黃的燈光柔和了他平日冷峻的線條,卻也将那份因為酒精和疲憊而顯出的、罕見的脆弱感放大。
溫嶼的腳步放輕了些,走過去,将杯子輕輕放在靳琛面前的茶幾上。
“靳琛,茶煮好了,先喝了吧。不然明天該頭疼了。”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關切。記憶裏,父親偶爾應酬晚歸,醉意朦胧地坐在客廳,母親也是這樣端着一杯醒酒茶,輕聲細語地哄他喝下,說喝了明天頭就不疼了。
這個畫面早已蒙塵,此刻卻因為相似的情景,悄然浮上心頭。
靳琛聞聲,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因為酒意而略顯迷蒙的眸子,落在溫嶼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向那杯冒着熱氣的茶。他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些,但依舊低啞:“謝謝。”
他坐直身體,端起杯子,沒有立刻喝,而是先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似乎在緩解不适。然後才湊近杯沿,小口地、慢慢地啜飲。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着微酸回甘的味道,似乎真的驅散了一些酒後的燥悶。
溫嶼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隔着一個茶幾的距離,安靜地看着他喝。空氣裏彌漫着茶香和一種奇異的寧靜。
靳琛喝完大半杯,将杯子放回茶幾,身體似乎放松了些,重新靠回沙發背。他沒有再閉眼,而是側過頭,看向溫嶼。
眼神比剛才清明了許多,也恢複了平日的深邃沉靜,只是少了那份疏離的冷感,多了些酒後特有的、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茶不錯。” 他評價道,語氣很尋常,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的前奏,“你經常煮?”
“沒有,就備着點,偶爾……應個急。”
溫嶼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膝蓋。在國外那幾年,他倒是經常需要這玩意兒,只是那時買的都是最便宜的速溶包,效果聊勝于無。
“嗯。” 靳琛應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道,“在國外那幾年,除了打工學設計,還做過什麽有意思的事嗎?上次……沒聽你細說。”
他的問題很自然,帶着一種純粹的、朋友間的好奇,沒有刺探,沒有憐憫。這讓溫嶼心裏最後那點因為獨處而産生的緊繃感,又松懈了一些。
也許是因為夜深人靜,也許是因為靳琛此刻過于平和的态度,也許是因為那杯醒酒茶的熱度讓人卸下心防,溫嶼沉默了片刻,竟然真的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起來。
他講在墨爾本街頭給人畫速寫,第一次賺到外幣時的欣喜;
講在悉尼那家嘈雜的中餐館後廚,跟廣東來的大廚學颠勺,差點把鍋甩出去;
講在倫敦陰雨連綿的下午,躲進社區圖書館,用那裏的破電腦自學設計軟件,屏幕閃爍得讓人眼暈;
講給一個街頭樂隊畫宣傳海報,對方沒錢,用一場免費的露天演唱會抵賬,他坐在臺階上聽,覺得那音樂比任何報酬都珍貴……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艱難的部分——被親戚欺騙趕出家門時的茫然無措,在地下室發着高燒卻不敢叫救護車的恐懼,因為囊中羞澀連續幾天只吃白面包的胃絞痛,還有父親死訊傳來時那種天地崩塌的絕望。
他只是用輕松甚至略帶自嘲的語氣,描述着那些異國他鄉的、帶着煙火氣的小片段,仿佛那只是一場漫長的、有點辛苦但也不乏趣味的游學。
靳琛聽得很認真。他沒有打斷,只是偶爾在溫嶼講到某個笨拙或有趣的細節時,唇角會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一下,甚至,在聽到溫嶼描述那個樂隊主唱因為海報太有個性而差點跟城管吵起來時,他真的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着胸腔的震動,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也莫名地……悅耳。
溫嶼被他的笑聲感染,講得越發投入,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眼底也漸漸有了光亮。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帶着苦澀底色的記憶,此刻在傾訴中,仿佛被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只留下了那些鮮活的、有趣的、屬于年輕生命的韌勁和微光。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對人講過自己的過去了。對林朗,更多的是報喜不報憂;對咖啡館的同事,更是絕口不提。
可面對靳琛,這個本該最陌生、卻又以某種強勢姿态介入他生活、給了他切實幫助的“老同學”,那些話語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望向靳琛的眼神裏,戒備和疏離正在一點點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逐漸加深的信任和放松。
他更沒注意到,靳琛注視着他的目光,随着他講述的深入,那層平靜的傾聽之下,翻湧着的情緒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難以掩飾。
當溫嶼用一種近乎玩笑的語氣,說起自己曾經因為不熟悉德語,在超市把一個德國牌子的“洗滌劑”當成“飲料”買回家,差點喝下去時,靳琛臉上的笑容淡去了。
他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着溫嶼,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清晰地倒映着溫嶼此刻因為回憶而微微發亮的眼睛,和那努力維持輕松表象下,無法完全掩蓋的、過往歲月留下的淡淡痕跡。
心疼。
溫嶼在靳琛的眼裏,清晰地看到了“心疼”兩個字。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感同身受般的痛惜。
那目光如此直接,如此專注,仿佛穿越了時光,看到了那個在異國街頭倉皇無措、在廉價出租屋裏默默舔舐傷口的少年。
溫嶼的話語戛然而止。他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靳琛。除了早逝的母親,和後來身陷囹圄的父親,他這輩子,再沒有在任何人眼裏,看到過這樣純粹而深刻的心疼。
就連林朗,更多的也是義憤和不平。可靳琛……他們甚至算不上熟悉。
是錯覺吧?一定是因為燈光,因為酒意,因為他自己此刻過于松懈的心神而産生的錯覺。溫嶼慌忙移開視線,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讓他打了個寒顫,也清醒了些。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低聲總結,語氣重新變得平淡,試圖将剛才那片刻的失控拉回安全的距離。
靳琛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溫嶼低垂的側臉,看着他纖長睫毛投下的陰影,和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嗯”了一聲,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對視從未發生。
“都過去了。” 他說,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力量。
氣氛微妙地轉換了。但先前的生疏和尴尬,似乎真的在這一番傾訴和傾聽中,消散了許多。
兩人又斷斷續續地聊了些別的,關于上海這些年的變化,關于一些老同學的近況,甚至聊了聊溫嶼對雲上工作室那場即将到來的面試的忐忑和期待。
靳琛給了幾句很實際的建議,語氣平和,像一位可靠的朋友。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只留下零星的光點,像散落的星辰。
溫嶼起初還強打精神,但夜色漸漸濃厚,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慢,眼皮也越來越重,不知不覺,身體漸漸歪向一旁,腦袋一點一點,最終,徹底靠在了柔軟寬敞的沙發扶手上,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他睡着了。
客廳裏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加濕器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暖黃的落地燈灑下靜谧的光暈,籠着沙發上安然入睡的人。
靳琛一直沒有動。他就這樣靜靜地坐着,目光如同最柔和的月光,流連在溫嶼熟睡的臉上。
那張臉卸下了所有清醒時的防備、不安和強裝的輕松,顯出一種毫無保留的、孩童般的純淨。
栗色的頭發柔軟地搭在額前,長睫在眼睑下投出乖巧的扇形陰影,鼻梁挺秀,嘴唇因為熟睡而微微張開一點,呼出清淺的氣息。
只是眉心間,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揮之不去的、屬于往事的淡淡褶皺。
七年前,從他第一次在樓梯拐角接住那個陽光般耀眼的少年開始,這張臉,這個人,就以一種他無法抗拒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生命裏。
他看着他光芒萬丈,看着他驟然跌落,看着他掙紮求生,看着他獨自咽下所有苦楚,卻依舊在塵埃裏,努力開出一朵溫柔堅韌的小花。
那些溫嶼用輕松語氣帶過的“趣事”,每一個片段,都像一根細針,紮在靳琛的心上。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被寵着長大的小少爺,是如何在陌生的國度,咬着牙,一點點學會生存,卻還要在回憶時,為那些苦澀披上糖衣。
他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将這失而複得的、近在咫尺的安寧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近乎虔誠地傾身過去。動作輕得沒有驚動一絲空氣。他低下頭,溫熱的唇,如同蝴蝶點水,又像信徒觸碰聖物,極其輕柔地,印在了溫嶼柔軟的發間。
一個克制到極點,卻又飽含了七年思念、心疼、渴望與無盡溫柔的吻。
“晚安,小嶼。”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融化在靜谧的夜色裏。那聲“小嶼”,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溺愛的親昵,仿佛已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
他沒有再做任何逾矩的動作。只是輕輕拉過旁邊疊好的薄毯,小心翼翼地蓋在溫嶼身上,仔細掖好被角,然後關掉了落地燈,只留一盞昏暗的壁燈,散發着足以驅散黑暗、卻又不會驚擾安眠的微光。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離開。他就這樣,在昏朦的光線裏,靜靜地守着他失而複得的月亮,守着他漫長暗戀盡頭,終于觸手可及的、真實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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